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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那枚从扳指里取出的微型芯片,只有指甲盖大小,通体漆黑,像是一截烧焦的碳条。

它静静地躺在宋瓷的读卡器上,周围环绕着一圈幽蓝色的数据光流。

静室里很安静,只有投影仪散热风扇发出的微弱嗡鸣声,像是一只垂死苍蝇的振翅。

陆进渊坐在宋瓷对面的椅子上,手里还捏着那把用来割破掌心的刻刀。伤口已经止血,留下一道狰狞的红痕,但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,那血液里似乎还残留着未散的暗银色光泽。

他死死盯着那个芯片。

眼神复杂,像是盯着一个失散多年的仇人,又像是盯着自己无法直视的灵魂。

“准备好了吗?”

宋瓷的声音打破沉默。她没有看他,手指悬在“解码”键上方,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
陆进渊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点了点头。

宋瓷按下了键。

“滴。”

一声轻响。

紧接着,一束半透明的全息影像从芯片中投射而出,在两人面前的空气中交织、成型。

画面起初是雪花屏,伴随着刺耳的电流杂音。那是旧时代模拟信号的特有噪点,但在宋瓷耳中,这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木头,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。

几秒钟后,画面清晰了。

背景是一间纯白色的实验室。冷冽,洁净,毫无生气。

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背对着镜头,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,看着窗外灰色的天空。

男人的身形高大挺拔,即使只是一个背影,也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疏离感。

那是陆进渊。

但不是现在的这个满身血腥、狼狈不堪的逃犯。

那时的他,头发修剪得一丝不苟,白大褂一尘不染,整个人像是一把刚刚淬火出炉、还带着寒气的手术刀。

“实验记录,编号007。”

男人转过身来。

一张和陆进渊一模一样的脸,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眼神。现在的陆进渊,眼底是迷茫、挣扎和偶尔流露出的野兽般的凶狠。而视频里的那个人,眼神是死寂的,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。

那是真正死了感情,只剩下理智的眼神。

“第一阶段,神经阻断改造完成。”

他对着镜头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播报明天的天气预报,“受试体痛觉丧失99%。体温恒定34度。虽然失去了作为‘人’的生理特征,但生存能力提升了300%。”

画面中的陆进渊抬起手,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虚握了一下。

“这就是完美的容器。”

他微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冰冷、傲慢,带着一种俯瞰蝼蚁的残忍。

“为了承载那个东西,我必须亲手剔除掉身上所有软弱的部分。”

宋瓷感觉到身边的空气骤然降温。

她转过头,看向陆进渊。

此刻的陆进渊,脸色惨白如纸。他的瞳孔剧烈收缩,死死盯着视频里的自己,仿佛看到了最恐怖的厉鬼。

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,砸在手背上,瞬间冰凉。

“不……”

他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呻吟,“那不是我……”

视频还在继续。

画面一转,变成了手术台的视角。

这一次,陆进渊躺在上面。但他并没有昏迷,而是睁着眼睛,清醒地看着自己的腔被切开。

一只手——另一只属于“陆进渊”的手,拿着一把还在滴着血的激光刀,伸进了他的膛。

“痛觉神经已切除。”

主视角的陆进渊声音颤抖,却依然带着某种病态的狂热,“现在,我把‘活体核心’植入心脏。从此以后,我既是刀,也是鞘。”

“为了生存,为了复仇……或者仅仅是为了证明,神可以人造。”

“滋——”

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,变成了一片雪花。

静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但下一秒,这寂静就被打破了。

“啊——!!!”

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,从陆进渊的喉咙里爆发出来。

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。

那是一种野兽濒死前的咆哮,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尖锐,瞬间撕裂了空气。

宋瓷只觉得耳膜一阵剧痛。

她捂住耳朵,但声音本不是从外面传来的。

它是从陆进渊身体里炸开的。

随着他的嘶吼,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他为中心,向四周疯狂扩散。

“砰!砰!砰!”

静室里的玻璃制品瞬间炸裂。

装着化学试剂的瓶子、用来修复瓷器的紫外线灯罩、甚至是窗上的防弹玻璃,在一瞬间全部化作了无数细小的碎片,漫天飞舞。

陆进渊跪在地上,双手死死抱着头。

他的身体在痉挛,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咔咔”声。皮肤下,那些暗红色的血管开始暴起,像是一条条细小的蛇在他体内疯狂游走。

他的眼睛变了。

原本深褐色的瞳孔,此刻完全充血,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。眼白部分布满了细密的黑色裂纹,像是一张破碎的蛛网。

“滚出去……”

他抬起头,看着宋瓷,声音扭曲而陌生,“滚!我会了你……快滚!!”

那是他仅存的一丝理智。

他能感觉到,体内的某种封印碎了。那个视频不仅仅是记忆,更是一把钥匙。它打开了他身体里那个被深埋的、名为“怪物”的牢笼。

他在失控。

这股力量如果不发泄出去,他会把整栋楼,甚至这条街都夷为平地。

宋瓷没有动。

她不仅没有动,反而迎着那股几乎要把她掀翻的气浪,向前迈了一步。

太吵了。

在她的通感世界里,现在的陆进渊不再是什么“静音器”。

他是一颗核弹。

他的脑海里爆发出绝望、愤怒、自我厌恶的轰鸣声,像海啸一样,一浪高过一浪地拍打着宋瓷的神经。那种噪音比她听过的任何古董都要尖锐一万倍。

那是灵魂碎裂的声音。

“闭嘴。”

宋瓷皱着眉,双手捂着耳朵,鲜血顺着她的指缝流了下来。

她在对陆进渊说,也在对那个在他脑海里咆哮的怪物说。

“你太吵了,陆进渊。”

她踉跄着又迈了一步。

一块锋利的玻璃碎片划破了她的脸颊,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。紧接着是第二块,第三块。

她的睡衣被割破,白皙的皮肤上多了无数道细小的伤口,鲜血渗出,染红了衣襟。

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。

她的世界里只有那个声音。那个正在把她疯的声音。

如果再不让他停下来,她会先于他爆炸。

“别吵了!!”

宋瓷尖叫一声,用尽全身力气,冲进了那个风暴的中心。

她张开双臂,死死抱住了那个正在毁灭一切的男人。

陆进渊的身体硬得像块冰冷的铁板,表面的温度高得吓人,仿佛体内有一座活火山在喷发。

宋瓷抱住他的瞬间,像是抱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
皮肤发出“滋滋”的灼烧声,疼得她浑身一颤。

但她没有松手。

反而抱得更紧了。

她的脸颊贴在他滚烫的膛上,那里面有一颗心脏在疯狂跳动,快得像是要撞破肋骨冲出来。

“安静点。”

她在轰鸣声中,在他耳边轻声说道。

声音不大,平淡如水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。

“陆进渊,你吵到我了。”

这句话像是一道咒语。

那个正在疯狂破坏一切的“怪物”,突然僵住了。

陆进渊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,慢慢聚焦,落在了怀里的女人身上。

他看到了她满脸的血,看到了她被割破的睡衣,看到了她紧紧皱起的眉头。

她在疼。

因为他的噪音,她在疼。

一种巨大的恐慌瞬间压过了愤怒。

那股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的暴戾能量,像是遇到了天敌,在这一刻疯狂回缩。

红色的光芒从他眼中褪去。

那令人窒息的气浪瞬间消散。

“咚。”

陆进渊的身体一软,彻底失去了意识,瘫倒在宋瓷的怀里。

就像是个做错了事、终于耗尽了力气被家长抱回家的孩子。

宋瓷没接住他。

两人一起摔在满地狼藉的玻璃碎片里。

尖刺扎进宋瓷的后背,她闷哼了一声,却依然没有松手。

她躺在满地的碎玻璃和血泊中,听着怀里那个男人逐渐平稳下来的心跳声。

太吵了。

终于……

不吵了。

……

再次醒来的时候,是在一张柔软的床上。
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和药味。

陆进渊睁开眼,视线还有些模糊。

他动了动,想要坐起来,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。

手腕和脚腕,传来一阵紧绷的阻力。

他低头一看。

自己的双手被高高举过头顶,手腕上缠绕着一种金色的丝线。那丝线细如发丝,却坚韧得可怕,勒进皮肤里,没有任何挣脱的可能。

双脚也被同样绑在了床尾。

整个人呈一个“大”字型,被牢牢地钉在床上。

陆进渊愣住了。

他试着挣扎了一下,那丝线纹丝不动,反而因为他的动作勒得更紧,甚至割破了皮肤,渗出一丝血珠。

这不是普通的绳子。

这是“龙游丝”。

他在宋瓷的工作室里见过。那是用来修复千年古卷的顶级丝线,据说是由金蚕吐丝织成,水火不侵,刀枪不入。

他在这种地方……算不算“殉情”未遂?

“醒了?”

一个冷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陆进渊转头。

宋瓷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。

她换了一身净的黑色旗袍,长发挽起,露出修长的脖颈。她的脸颊上贴着纱布,手上也缠着绷带,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病态的脆弱。

她手里拿着一把医用剪刀,正在剪裁纱布,发出“咔嚓、咔嚓”的轻响。

听到陆进渊的动静,她头也没抬,只是冷冷地问了一句。

“昨晚的事,记得多少?”

陆进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
记忆像水一样涌了回来。

视频里的画面,那种撕裂般的痛苦,还有……最后那一瞬间的清醒。

他记得自己失控了。

记得那个女人,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抱住了浑身是刺的他。

记得她在他耳边说:“你太吵了。”

那种感觉,很奇怪。

明明是在暴走,明明是在毁灭,但在那个拥抱里,他竟然感到了一种久违的、想要流泪的冲动。

像是漂泊了半生的孤舟,终于找到了可以停泊的港湾。

哪怕那个港湾布满了荆棘。

“都记得。”

陆进渊低声说。
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。

宋瓷停下手中的动作,抬起头,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地看进他的眼底。

那里已经没有了昨天的疯狂和血色,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
但那平静之下,似乎隐藏着某种自我厌弃的暗流。

“既然记得,那就好办了。”

宋瓷放下剪刀,站起身,走到床边。

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被五花大绑的陆进渊,眼神里没有同情,也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审视“受损文物”时的冷静。

“昨晚你差点把房子拆了。”

她说,“这种事情,我不希望发生第二次。”

“所以……”

她伸出一手指,轻轻勾了勾缠绕在陆进渊手腕上的金蚕丝。

“在你学会控制自己体内那个怪物之前,你是我的‘藏品’。”

“懂了吗?”

陆进渊看着她。

被绑在床上,毫无反抗之力,这种屈辱的姿势如果是换做以前,他早就暴起人了。

但此刻,看着宋瓷那张带着伤却依然强势的脸,他竟然感到一种……

心安。

这种束缚,不是为了惩罚,而是为了保护。

保护他不伤害别人,也保护别人不伤害他。

她用这种近乎粗暴的方式,强行把他留在了人间。

“藏品……”

陆进渊咀嚼着这两个字。

突然,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,却又带着一丝纵容的笑容。

“行。”

他看着宋瓷,眼神幽深,“只要是你想要收藏的,我都认。”

宋瓷挑了挑眉,似乎对他这么快的认怂有些意外。

“别以为这就算是原谅。”

她转过身,重新坐回椅子上,拿起剪刀继续剪纱布,“你要赔偿我的玻璃,还有我的伤药费。”

“还有……”

她停顿了一下,背对着陆进渊,声音低了一些。

“下次再敢那么吵……”

“我就把你嘴缝上。”

陆进渊看着她的背影。

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,照在她微颤的发梢上。

这一刻,满室的狼藉似乎都成了背景。

在这个充满噪音的世界里,他被她用一金色的丝线,绑在了一个名为“家”的地方。

他是她的囚徒。

也是她的守卫。

“好。”

他在心里轻轻应了一句。

只要你不嫌我吵,哪怕被绑一辈子,又何妨。

宋瓷剪好了纱布,转过身来。

她走到床边,伸手解开了陆进渊手腕上的一个活扣。

“饿了没有?”

她问。

陆进渊愣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。

“饿了。”

“那就老实躺着。”

宋瓷把新剪好的纱布扔在他怀里,“我去煮面。面里没有毒,但可能有葱花。”

“不吃葱花。”

陆进渊下意识地说。

“爱吃不吃。”

宋瓷白了他一眼,转身往外走,“不吃就饿着。”

走到门口时,她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
“陆进渊。”

“嗯?”

“欢迎回来。”

说完,她拉开房门,走了出去。

陆进渊躺在满室金色的晨光里,手里攥着那块柔软的纱布。

窗外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。

这一次,他觉得这声音,竟然不再那么刺耳了。

因为在这个房间里,他是安静的。

她是安全的。

这就是,所谓的共生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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