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妃寿辰这，天还未亮，林晚就被张嬷嬷和春桃从被窝里挖了出来，开始了一番隆重而繁琐的梳妆打扮。
层层叠叠的命妇朝服，繁复精美的头面首饰，脸上的妆容更是讲究得一丝不苟。
林晚像个木偶一样被摆弄着，心里叫苦不迭。
这古代贵妇的派头，真是谁当谁知道，光是这身行头就有十几斤重，顶在头上一天，脖子还要不要了？
“夫人，今宫宴非同小可，您可千万谨言慎行，莫要出了差错。”张嬷嬷一边为她整理衣襟，一边不放心地再三叮嘱，眼神里满是忧虑。自家夫人近来虽变得聪慧机敏，但这皇宫大内，规矩比天大，一不小心就是掉脑袋的罪过。
林晚深吸一口气，拍了拍嬷嬷的手：“嬷嬷放心，我省得。”她心里默默复习着紧急恶补的宫廷礼仪，以及沈砚辞那四个字的告诫——“慎言”。
终于收拾停当，林晚看着镜中那个华贵端庄、却隐约透着一丝陌生的自己，定了定神。
走吧，是福不是祸，是祸躲不过，就当是去参加一个规格超高、规矩超多、还不能提前离场的商务晚宴！
马车抵达宫门，换乘软轿，一路行至设宴的宫殿。
林晚努力维持着镇定，目不斜视，但眼角余光还是忍不住打量这红墙黄瓦、肃穆恢弘的皇家气派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威压，让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。
宴席上，觥筹交错，衣香鬓影。林晚按照品级坐在相对靠前的位置，能清晰地看到上首的皇帝、皇后、太妃以及一众嫔妃、皇子公主。萧策作为武将，座位在另一侧男宾区，离她有些距离。
她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，遵循着“多听多看少说话”的原则，别人举杯她举杯，别人动筷她动筷，动作略显僵硬，但好歹没出什么大错。只是那御膳房的菜肴，虽然精致，但大多中看不中吃，不是过于清淡就是早已凉透，让她这个吃货心里暗暗吐槽。
席间，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她身上。有好奇的——这就是那个“死而复生”的萧将军的原配？有怜悯的——丈夫带着平妻回来，子怕是不好过吧？也有审视的——比如几位皇子妃和高位嫔妃。
林晚只当不知，眼观鼻鼻观心，心里却绷着一弦，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，尤其是柳云溪可能作妖的方向。沈砚辞的人又在哪里？她偷偷环视，那些低眉顺眼的宫女太监里，哪个是他安排的？
机会很快来了。酒过三巡，气氛稍缓，太妃慈祥地笑道：“今哀家寿辰，见着这么多年轻鲜亮的脸庞，心里真是高兴。光是吃酒看戏也有些闷了，不如咱们也学学年轻人，玩些有趣的？听闻各家夫人小姐们都才艺双全，可有谁愿意出来，为哀家添个彩头？”
这便是宫宴上常见的助兴环节了。一时间，几位有心表现的公侯小姐、皇子侧妃等纷纷起身，或弹琴，或作画，或献上精心准备的绣品。
林晚心里暗叫不好，这可不在她的技能包里！她赶紧把头埋得更低，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。
然而，怕什么来什么。一位与柳家似乎有些远亲关系的夫人忽然笑着开口道：“早就听闻萧将军府的林夫人心灵手巧，尤其擅制新奇美味的点心，连七皇子殿下和沈翰林都赞不绝口。今太妃娘娘寿辰，林夫人何不露一手，也让咱们开开眼？”
这话听着像是捧，实则刁难。在这种正式宫宴上，让一位将军正妻像厨娘一样去做点心？分明是故意折辱！而且精准地提到了七皇子和沈砚辞，显然是柳云溪那边吹的风！
瞬间，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了林晚身上。萧策在对面男宾席皱起了眉头，显然也觉得不妥，却不好贸然开口。
林晚心里把柳云溪骂了个狗血淋头，面上却不得不站起来，恭敬地行礼：“太妃娘娘、皇后娘娘谬赞了。臣妾那点粗浅手艺，不过是闲来无事的玩闹，登不得大雅之堂，岂敢在娘娘们面前班门弄斧。”
她态度谦卑，言辞得体，试图推脱过去。
但那夫人却不依不饶：“夫人过谦了。正所谓民以食为天，能将寻常食材化为美味，亦是了不起的才艺。今太妃寿辰，若能尝到夫人巧手所做的寿点，岂不也是一段佳话？”
上首的太妃似乎也被勾起了些许兴趣，微笑着看向林晚。
林晚心里飞速盘算。硬推是不行了，反而显得小家子气。做？做什么？现场做肯定来不及，材料工具都没有。
就在这时，她眼角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七皇子赵珩正坐在不远处，冲她眨了眨眼，做了个“放心”的小动作。
紧接着，一位侍立在太妃身后的老嬷嬷忽然低声在太妃耳边说了句什么。太妃闻言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追忆，随即笑道：“罢了，今是哀家寿辰，就不劳动各位夫人小姐了。说起来，哀家倒是忽然想起小时候吃过的一种小食，名叫‘如意云片糕’，口感清甜，寓意也好，只是多年未尝到了。”
林晚心中猛地一动！如意云片糕？这名字她好像在哪本《糕点谱录》里见过！好像是用糯米粉、糖和一点猪油蒸制而成，切片后薄如云片，洁白如玉……
她立刻福至心灵，再次行礼，声音温婉却清晰：“回太妃娘娘，臣妾不才，恰巧曾在一本古食谱上见过这‘如意云片糕’的做法，私下也曾仿制过。若娘娘不弃，臣妾或可一试，只是恐手艺粗陋，不及娘娘记忆中美味。”
太妃闻言，果然更加高兴：“哦？你竟会做？好好好！那便试试无妨！需要什么材料，尽管吩咐御膳房去准备！”
“谢太妃娘娘恩典。”林晚暗暗松了口气，知道自己赌对了一步。这肯定是沈砚辞或者七皇子通过那位老嬷嬷给太妃递的话！真是神助攻！
她报上所需材料，都是简单易得之物。很快，东西备齐，就在宴席旁临时设了个小案几。所有人的目光都好奇地看着林晚。
林晚沉心静气，回忆着步骤，熟练地称粉、调浆、加入微量猪油、搅拌、过筛、上笼蒸制……一套动作行云流水，带着一种专注的美感，倒真不像生手。
蒸制期间，宴席继续，但不少人的注意力都被这边吸引。林晚则利用这段时间，用剩下的材料又快速调了一点可食用的粉色花汁，在蒸好的糕体上浅浅勾勒了几笔简单的如意云纹。
当那洁白晶莹、薄如蝉翼、点缀着淡淡云纹的如意云片糕被切成整齐的片状，装在白玉盘中呈到太妃面前时，满座皆惊。
太妃尝了一口，眼中竟泛起些许泪光：“是……是这个味道！虽不尽相同，但这份清甜软糯，竟有七八分相似！难为你这孩子有心了！”
皇后见状，也笑着尝了一块，点头称赞：“果然巧思妙手，甜而不腻，入口即化，难得的是这份心意。”
一时间，赞誉之声四起。林晚不仅轻松化解了刁难，反而大大露了一把脸，还在太妃和皇后面前刷了一波好感。
那位出言刁难的夫人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悻悻地坐了回去。
林晚谦逊地谢恩退回座位，感觉后背出了一层细汗。好险！幸好有“场外援助”！
经此一事，宴席后半段风平浪静。林晚安心地品尝着后来呈上的、据说因她“表现好”而特意赏下来的几道热乎点心，觉得宫宴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。
然而，她并不知道，在她专注于做糕点时，对面男宾席的沈砚辞，状似无意地与一位负责宫禁巡逻的武将低语了几句。
不久后，一个试图借口更衣离开席位、形迹可疑的小太监，在御花园偏僻处被“恰好”经过的侍卫拦下盘问，从其身上搜出了一份试图传递出宫的秘密情报……而情报的接收方，隐约指向了那些北商活跃的区域。
宫宴终散。林晚拖着疲惫却兴奋的身体，随着人流走出宫殿，感觉像打了一场胜仗。
马车旁，她似乎无意中与一位低着头的宫女擦肩而过，手心被飞快地塞入了一个小小的、硬硬的东西。
坐上马车，摊开手心，那是一颗用糯米纸包着的、再熟悉不过的冰糖山楂。
林晚捏着这颗山楂，看着窗外流动的夜色和宫灯，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笑容。
这场宫宴，真是……又好玩儿！而且，她好像……和某个闷的盟友，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