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抱着昏迷的苏映雪,在无数道错愕、震惊、乃至敌意的目光中,一步步从芦苇荡边缘走回湖岸主道。
他的青衫湿透,紧贴在精瘦却有力的身躯上,勾勒出年轻男子流畅的肩背线条。水珠不断从发梢、衣角滚落,在脚下的泥土上洇开深色的湿痕。怀中的人儿仿佛失去所有重量,月白的衣裙同样湿透,紧裹着玲珑有致的曲线,凌乱的乌发垂落,遮住大半张苍白的小脸,只露出一点尖俏的下巴和失了血色的唇瓣。她蜷缩在他臂弯里,像一株被暴雨摧折的幽兰,破碎又孱弱,全然不见往高不可攀的清冷模样。
画舫已靠岸,甲板上挤满了人。孙公子、赵公子、钱公子三人冲在最前面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孙公子面皮发白,是吓的;赵公子满脸涨红,是急的;钱公子则眼神阴沉,死死盯着林砚抱着苏映雪的手臂,像是要喷出火来。他们身后跟着惊慌失措的丫鬟、小厮,还有几个闻讯从附近赶来的家丁护卫。
“站住!”赵公子最先按捺不住,几步抢上前,伸手就要去夺林砚怀中的人,“你是何人?快放下苏小姐!”
林砚脚步不停,只微微侧身,避开了赵公子抓来的手。他抬眼,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,最后落在为首的孙公子脸上——这位侍郎之孙,算是今诗会名义上的东道。
“苏小姐方才落水,受了惊吓,昏厥过去。此处风大,需立刻移至燥温暖处,延请大夫诊治。”林砚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,与他此刻湿漉漉的狼狈外形形成奇异的反差。他没有解释自己是谁,也没有理会赵公子的呵斥,只是陈述事实,并将处置的“责任”轻轻抛回给在场身份最“合适”的孙公子。
孙公子被林砚这平静的一眼看过来,不知怎的,心头竟是一凛。他本就因苏映雪在自己船上落水而心慌意乱,生怕担上系,此刻被林砚一点,立刻回过神来:“对,对!快!来人,备车!不,把我的马车拉过来!翠珠,快给你家小姐披上披风!”
丫鬟翠珠早已哭得两眼红肿,闻言连忙解下自己还算燥的外衫,小跑上前,想要盖在苏映雪身上。然而当她靠近,看到自家小姐那散乱的衣襟、暴露的肌肤时,手猛地一抖,脸上血色褪尽,几乎又要惊叫出声,却被林砚一个眼神止住。
林砚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,用自己湿透的衣袖和苏映雪垂落的发丝,巧妙地遮挡了最不堪的部位,同时示意翠珠将外衫盖在苏映雪上身。翠珠手忙脚乱地照做,手指碰到小姐冰凉湿滑的肌肤,又是一阵颤抖,眼泪扑簌簌掉得更凶。
孙公子指挥着仆役迅速腾空了最近的一辆华丽马车——正是他平所用的。赵、钱二人虽满心不甘,但此刻也知救人要紧,只能狠狠瞪着林砚,帮忙清理闲杂人等。
林砚抱着苏映雪,走到马车前。车厢宽敞,铺着柔软的锦垫。他俯身,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人儿放入车厢,动作看似轻柔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掌控感。苏映雪在移动中似乎无意识地嘤咛了一声,眉头痛苦地蹙起,湿冷的身体接触到燥温暖的锦垫,微微瑟缩了一下。
翠珠连忙爬进车厢,跪坐在一旁,用袖子不断擦拭苏映雪脸上、发上的水,又试图拢紧那件单薄的外衫,遮掩底下凌乱的衣裳。
林砚退后一步,站在马车边。他浑身湿透,站在秋的风里,却不见瑟缩,背脊挺得笔直。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,滴在青石板上。
孙公子匆匆安排:“快!直接回苏府!你,骑马先去苏府报信,说明情况,请他们速请大夫!你,跟着马车护卫!”他指了指两个得力小厮。
赵公子忍不住,一步跨到林砚面前,挡住他去路,厉声道:“你还没说你是谁?苏小姐怎会落水?你又怎会恰好在此?莫不是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意思却很明显,怀疑林砚别有用心,甚至可能就是导致苏映雪落水的元凶。
钱公子也阴恻恻地开口:“看他这穷酸样,谁知道是不是想借机攀附苏小姐,行那龌龊之事!”
林砚撩起眼皮,看了赵公子一眼,那眼神平静无波,却让赵公子没来由地心头一窒。随即,林砚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,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。
“小生林砚,城东秀才。”他报出名号,声音清晰,“今来碧波湖畔散步赏景,恰好目睹苏小姐不慎落水。情急之下,不及细想,便下水救人。至于苏小姐为何落水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画舫上尚未清理净的、隐约可见的果渍和水痕,“各位公子当时俱在舫上,想必比小生更清楚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,既表明了自己救人的“偶然”与“急公好义”,又将落水原因这个烫手山芋轻轻抛回给在场几位公子——你们一群人围着人家小姐,结果让人掉水里了,还有脸质问救人者?
孙公子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。赵、钱二人也是语塞。当时确实有些混乱,谁碰倒了果盘,谁又挤到了谁,还真说不清。若深究起来,他们一个都脱不了系。
“哼,巧言令色!”赵公子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,却也不敢再纠缠落水原因,转而道,“即便如此,苏小姐金枝玉叶,岂是你这寒门秀才能随意触碰的?你……”
“赵兄,”孙公子打断了他,他现在只想快点把苏映雪平安送回家,平息事端,“林秀才救人乃是义举,事急从权,不必苛责。眼下最要紧的是苏小姐的安危。林秀才也浑身湿透,不如一同上车,先到苏府换身净衣裳,免得着了风寒。苏伯父想必也会感谢林秀才援手之恩。”
孙公子这话,看似给林砚解围,实则也是将他“请”去苏府,放在苏家人眼皮子底下。一来显示他们处理周全,二来也防止这穷秀才出去乱说话,三来嘛……苏家如何“感谢”,那可就不是他们能控制的了。一个寒门秀才,救了富家小姐,传出去本就有碍闺誉,苏家为了女儿名声,是重金封口,还是……
几个公子哥交换了一下眼神,彼此心照不宣。
林砚岂会不知他们那点心思?但他本就打算去苏府——不仅要让“救命恩人”这个身份坐实,更要让那位苏大小姐,好好“记住”他。
“孙公子考虑周全,小生恭敬不如从命。”林砚拱手,坦然应下。他浑身湿透,确实需要处理,更重要的是,戏台已经搭好,主角怎能缺席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