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天过去了。
陆老爷的身体一天天好转,已经能下床走动了。柳姨娘被关在后院佛堂里,每有人送饭,不许任何人探望。陆明义和陆明礼兄弟俩夹着尾巴做人,见了陆明远就绕道走。
陆府表面恢复了平静。
但陆明远知道,这平静下面,暗流涌动。
因为系统扫描显示,陆府周围那几个红色光点,一直没有消失。
牛二的人,还在盯着。
“少爷,”翠儿端着茶进来,“您都看了一上午了,歇会儿吧。”
陆明远放下手里的图纸,揉了揉眼睛。
这七天他也没闲着。白天去瓦子街盯着工程进度,晚上回来研究系统奖励的图纸和配方。水泥配方他已经抄录下来,交给郑大河去找窑厂试烧。三合一公厕的图纸也画好了施工图,等排水沟彻底完工就可以动工。
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。
但柳姨娘那边,他始终不放心。
一个在后宅斗了二十年的女人,不会这么轻易认输。
“翠儿,”他忽然问,“佛堂那边,这几天有什么动静?”
翠儿想了想:“没什么特别的。就是每天送饭的时候,柳姨娘会问几句外面的情况。问老爷身体怎么样了,问两位少爷读书用不用功,还问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问什么?”
“问您。”翠儿说,“问您每天都去哪儿,什么时候出门,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陆明远目光一凝。
问他的行踪?
“谁去送饭?”
“厨房的李婆子。”翠儿说,“就是新换的那个。”
陆明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以后,你别让李婆子去送了。换个人。”
翠儿一愣:“少爷,您是怕……”
“小心点总没错。”陆明远站起来,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少爷去哪儿?”
“瓦子街。”
瓦子街的变化,一天一个样。
排水沟全部完工,正在盖石板。路面铺了一层碎石,虽然还没夯实,但已经比原来的烂泥地强了百倍。街口新砌了一个公厕的地基,郑大河正带着人挖坑。
街坊们看见陆明远来了,纷纷打招呼。
“陆少爷好!”
“陆少爷来啦!”
“陆少爷,我家门口那块地,能不能也修修?”
陆明远一一应着,走到公厕工地边上。
郑大河从坑里爬上来,抹了把汗。
“东家,这坑挖多深?”
“图纸上写着呢,三尺半。”陆明远蹲下看了看,“挖到底了没?”
“快了,再有小半天就成。”
陆明远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递给他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水泥配方。”陆明远压低声音,“你去找个可靠的窑厂,试试能不能烧出来。记住,这事别让任何人知道。”
郑大河接过布包,郑重地点点头。
“东家放心,我嘴严。”
陆明远拍拍他的肩膀,站起来。
转身要走,忽然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不远处。
张婉娘。
她穿着一身青布衣裳,头发挽起来,净利落。手里拎着一个食盒,正看着他。
陆明远走过去。
“找我有事?”
“没事就不能找你?”张婉娘把食盒递过来,“给你带的午饭。天天在街上晃,也不见你回家吃。”
陆明远愣了愣,接过食盒。
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个馒头,一碟咸菜,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羊汤。
“你做的?”
“不然呢?”张婉娘别过脸去,“街口买的。”
陆明远笑了。
他蹲在路边,就着咸菜吃馒头,喝羊汤。
张婉娘站在旁边,看着他吃。
“那天晚上的事,”她忽然开口,“我后来想了想。”
陆明远抬头。
“那个破庙,烧得不对劲。”张婉娘说,“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,烧得特别快。我娘家以前是开油坊的,那种火,是浇了油的。”
陆明远没说话。
“你在查什么?”张婉娘看着他,“跟牛二有关?”
陆明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是。”
张婉娘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你小心点。”她说,“牛二那个人,不是你能惹得起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惹?”
陆明远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因为,”他说,“我不惹他,他也会来惹我。”
张婉娘愣了愣。
然后她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你吃吧,我回去了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走出几步,又回头。
“羊汤里加了胡椒,祛湿的。你这几天天天在街上跑,别落下病。”
说完,快步走了。
陆明远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羊汤,真挺好喝的。
傍晚,陆明远回到家。
一进院子,就发现气氛不对。
周管家站在门口,脸色难看。几个下人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
“怎么了?”
周管家走过来,压低声音:“少爷,账房那边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刘账房今天去老爷那儿告状,说您……说您挪用公中的银子,中饱私囊。”
陆明远眉头一皱。
刘账房?
那是陆府二十年的老账房,一直跟着陆老爷。柳姨娘的人?
不对。刘账房是陆老爷的心腹,从不管后宅的事。
除非……
“老爷怎么说?”
“老爷让您去正厅。”周管家说,“刘账房拿着账本在那儿等着呢。”
陆明远点点头,大步往正厅走。
掀帘进去,正厅里坐着几个人。
陆老爷坐在主位上,脸色阴沉。刘账房站在旁边,手里捧着一本账册,一脸正气。陆明义和陆明礼坐在侧边,低着头,但余光一直往这边瞟。
柳姨娘不在。
但她的人,在。
“爹。”陆明远走过去,行了个礼。
陆老爷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刘账房说你挪用公中的银子,你有什么话说?”
刘账房立刻接话:“老爷,账上都记着呢。瓦子街改造,少爷前后支取了五千三百两。其中三千两是老爷批的,那两千三百两,是少爷从账上自己支的,没有老爷的批条!”
他把账册翻开,指着上面的数字。
“您看,这笔,这笔,还有这笔——都没有批条!”
陆明远看了看那账册,又看了看刘账房。
“刘账房,”他问,“我支这些银子的时候,经手人是谁?”
刘账房一愣:“经手人……是周管家。”
“周管家有没有记账?”
“当然记了。”
“那他的账本呢?”
刘账房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他的账本……他的账本是流水账,跟我的总账对不上……”
“对不上?”陆明远笑了笑,“对不上,你就来告我挪用?”
刘账房急了:“老爷,您听我说——周管家的账,本不能算数!他是少爷的人,当然帮着少爷说话!”
陆老爷沉默着,没开口。
陆明远看着他。
“爹,您信他?”
陆老爷没说话。
但那个眼神,陆明远看懂了。
他在等。
等他拿出证据。
陆明远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个本子。
巴掌大小,用宣纸订的,封面上写着三个字——“收支簿”。
“这是儿子的账本。”他把本子递过去,“从接手瓦子街第一天开始,每一笔支出,每一文钱花在哪儿,都有记录。”
陆老爷接过本子,翻开。
第一页——
“某月某,支钱五十两,赔张娘子胭脂铺损失。经手人:陆明远。”
“某月某,支钱二十两,请工匠勘查地形。经手人:陆明远,证人:赵班头。”
“某月某,支钱一百两,购石料。经手人:郑大河,卖方:码头钱通,有收据。”
……
一页一页,记得清清楚楚。
每一笔都有时间,有用途,有经手人,有证人。
有的还有收据。
陆老爷抬起头,看着刘账房。
“你的账本呢?”
刘账房的脸白了。
“老爷,我……”
“拿来。”
刘账房颤抖着把手里的账本递过去。
陆老爷把两本账册放在一起,对比着看。
看了几页,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冷得像冬天的冰。
“刘账房,”他说,“你在我陆家了二十年,我自认待你不薄。你告诉我,这笔‘支给少爷修缮瓦子街的银子’,为什么在你账上是‘去向不明’,在少爷账上是‘付工匠工钱’?”
刘账房的腿软了。
“老爷,我……我可能记错了……”
“记错了?”陆老爷站起来,“那我问你,这笔‘支给少爷买材料的银子’,为什么在你账上是‘少爷私用’,在少爷账上是‘付石料款’,还有收据?”
刘账房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“老爷饶命!老爷饶命!是……是有人让我这么做的!”
陆明远目光一闪。
“谁?”
刘账房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
陆明远走到他面前。
“是柳姨娘,对不对?”
刘账房浑身一抖。
他没说话。
但他的沉默,就是答案。
陆老爷重新坐下。
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刘账房,又看看站在旁边的陆明远,再看看缩在角落里的陆明义兄弟俩。
沉默了很久。
“刘账房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跟了我二十年,我念这份情,不送你去官府。收拾收拾,走吧。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。”
刘账房老泪纵横,磕了几个头,爬起来退出去。
陆老爷转向陆明义和陆明礼。
“你们俩,”他说,“回去读书。从今天起,没有我的话,不许出院门一步。”
陆明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被陆明礼拽着走了。
屋里只剩下父子二人。
陆老爷看着陆明远,眼神复杂。
“你那个账本,”他说,“什么时候开始记的?”
“第一天。”陆明远说,“从张娘子那五十两开始。”
陆老爷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怎么知道会有人查你?”
“儿子不知道。”陆明远说,“但儿子知道,做事留个底,总没错。”
陆老爷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欣慰,有感慨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他说,“真的长大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陆明远面前,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去吧。瓦子街那边,好好。需要银子,直接去账上支,不用再问我。”
陆明远点点头。
他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陆老爷叫住他。
陆明远回头。
陆老爷看着他,目光深邃。
“你柳姨娘那边,”他说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陆明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爹想怎么办?”
陆老爷叹了口气。
“她……毕竟是明义明礼的娘。禁足就够了,别为难她。”
陆明远点点头。
“儿子明白。”
他掀帘出去。
走到院子里,他停下脚步。
系统扫描显示,后院佛堂的方向,有一个红色的光点。
那是柳姨娘。
旁边还有一个小光点,在移动。
是送饭的人。
今天是谁送的?
他问过翠儿,让她换人。
换了没有?
他快步往后院走。
走到佛堂门口,他看见了那个人。
是李婆子。
她正从佛堂里出来,手里拎着空的食盒。
看见陆明远,她脸色一变,赶紧低下头,快步要走。
“站住。”
李婆子停下脚步,不敢回头。
陆明远走到她面前。
“你今天送的什么饭?”
“回少爷,是……是素斋。姨娘说想吃素,奴婢就……”
“她跟你说什么了?”
李婆子低着头,声音发颤:“没……没说什么……”
陆明远看着她。
系统扫描显示,她的心率:120次/分钟。瞳孔扩张程度:偏高。
她在撒谎。
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李婆子颤抖着伸出手。
陆明远抓住她的手腕,翻开她的袖子。
袖子里,藏着一张纸条。
他抽出纸条,展开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牛二爷,那件事,可以动手了。”
陆明远攥着那张纸条,沉默了很久。
那件事。
什么事?
他?烧街?还是别的?
他看着李婆子。
“谁让你送的?”
李婆子扑通跪下:“少爷饶命!少爷饶命!是姨娘让奴婢送的,奴婢不敢不听啊!”
“她什么时候让你送的?”
“就……就今天早上。”
今天早上。
那是刘账房来告状之前。
柳姨娘被关在佛堂里,外面的事她怎么知道?
除非——
有人给她传消息。
不止李婆子一个人。
陆明远转身,大步往正院走。
走到半路,系统忽然发出提示音。
“检测到宿主周围出现异常能量波动,建议立即启动区域扫描。”
他立刻调出扫描。
三维画面展开。
陆府的全貌。
绿色、黄色、红色。
后院佛堂,红色。
厨房,黄色。
账房,绿色。
大门外——
红色。
两个光点。
站在大门外不远处的巷子里。
一动不动。
陆明远瞳孔一缩。
牛二的人。
在等消息。
等李婆子送出去的消息。
他攥紧手里的纸条。
那件事,可以动手了。
什么时候动手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从现在开始——
他必须比他们更快。
他转身,快步往外走。
“少爷!少爷您去哪儿?”翠儿追出来。
陆明远头也不回。
“去瓦子街。”
“天都黑了!”
“所以才要去。”
他走出大门,走进夜色。
身后,那两个红色光点,动了一下。
然后,跟了上来。
